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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小园　母亲的菜

 发表于6月2日三江晚报

朱宜尧

父亲把小园经营得平平整整的，这让东西两院好生羡慕。

窗前，一簇簇盛开的百合花，虽无清香，却艳丽欲滴。父亲说，百合的种子有灵气，不能用手拿，拿了，便不会发芽。小朋友们每次到小园看百合花，总会要几粒种子，想着种出来会像父亲的百合一样美丽。

我们都信以为真，用小木棍夹，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

父亲把百合花修剪成一排，高低相间，疏落有致，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小园除去百合花占去一小部分，其余的一丁点也没浪费。有茄子、黄瓜、西红柿、豆角、水萝卜、小葱等，就连垄沟也种上了香菜、生菜、茼蒿，还有父亲爱吃的苦苣菜。父亲说，苦苣去火，常吃对身体好。可那时我最不愿意吃的就是苦苣。

这些蔬菜要数黄瓜最早下来。在那个青黄不接的春季，黄瓜的清香对于我，有着绝对的诱惑力。所以，每次只要父亲种下黄瓜籽，我总要盼着快快生长。出了芽，再长出几片叶子和长长的蔓来，父亲选一个晴好的日子，开始架黄瓜架。两根垄一副架，四棵秧交织着向上攀爬。那些黄瓜的叶蔓像是懂得父亲的心思，一夜间便爬满整个黄瓜架，开满金灿灿的黄花，煞是喜人。

父亲在黄花根上系一段小红绳。我给父亲打下手，一边递上小红绳，一边细心地观察小小的黄瓜纽儿。

小红绳系在了黄花上，长在了父亲的心里。

父亲总是不厌其烦，甚至乐此不疲地为小园忙活着，蹲下起身，起身再蹲下，把除掉的草搭在墙头上，让日头晒干。再用喷壶把秧苗浇上一遍。浇园的时候，父亲也是极其认真的，水一定要浇灌到根上，要浇湿浇透。

眼见得黄瓜一扎长，浇过水，第二天一早就可以下架享用了。

吃了一冬的白菜萝卜，看着顶花带刺的黄瓜，真是让人垂涎欲滴，我忍不住摘一根，在袖头上一蹭，躲在墙角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还没觉得清香呢，一根黄瓜就已经下肚了。

当然，做这之前，我会把小红绳解下，系在谎花上。父亲几次站在院子里发愣，我却在暗处偷笑。为这，没少挨打。

夏天的雨后，小园不仅花红果绿、姹紫嫣红，更是格外的清新。红红的水萝卜，笑着脸，露出大半个身子，跃跃欲试地要跳出来；红艳艳的西红柿最惹人眼目了，放在水缸里，片刻后，咬一口，甜爽到了心里；紫得发亮的茄子，好像做了美容，在叶下偷笑，风吹过，才肯露出光泽的神情来，窥视着小园的一切；被雨水淋过的黄瓜秧，花黄叶绿更是喜人，那一根根顶花带刺的水汪汪的黄瓜，鲜嫩欲滴，难怪我当时对黄瓜一往情深。

小园的菜都下来了，母亲忙得不亦乐乎。将黄瓜、水萝卜、西红柿放入水缸里，除去夏日的燥热。烀一锅茄子，再换一块大豆腐，洗净白是白、绿是绿的小葱，再炸上一碗鸡蛋酱。鸡蛋酱绝对是有讲究的，必须是农家黄豆酱，而且是母亲亲手自制发酵的。母亲用半碗酱和半碗笨鸡蛋搅拌均匀，待油热锅后，将小葱一并入锅，伴着“滋拉”一声，顿时鸡蛋酱的香气四溢，飘散开来。惹是酱稀，可用淀粉或白面勾芡，炸出的酱黏稠适中，盛在小瓷盆里，还没端上桌呢，香气已经飘满整个庭院。我忍不住抓一根小葱，趁热，蘸一口，酱香充斥着整个鼻腔。

我爱甜口，桌上少不了一盘西红柿拌糖，凉爽伴着丝丝的甜，总会让人回味。桌上的香菜、生菜、茼蒿、苦苣，红的、绿的、白的、黑的，应有尽有。一家人坐在盛开的百合花前，津津有味地享用着小园的绿色蔬菜，幸福地聊着一天发生的事情。吃过饭，也不着急拾碗，谈着、聊着，直到夜幕降临，月明星稀。想来，童年的那段时光，真叫人难忘。

蔬菜全都下来后，母亲趁新鲜，分享给左右两院。有时父亲竟骑车三十里，送给城里的亲戚。后来我考学安置在了城里，父亲还为我送过菜呢。我几次劝说父亲，别让他送了，城里也有。父亲说，城里的菜有小园的好吃吗？

成家后，为了不再劳烦年愈古稀的父亲，经常回老家小住几日，母亲还会炸一碗农家鸡蛋酱，一家人围在一起享用着大葱醮大酱的美味。父亲更加深爱他的小园，乐此不疲地为小园除草、浇水，一日也不曾耽搁，并且不让我插手。

我坐在百合花前，回忆起当年信以为真地用小木棍夹百合花的种子；回忆起那个捉襟见肘的年代为偷吃黄瓜而耍的小聪明，如今却看见晚霞中略显驼背和满头银发的父亲。小园依旧，人已惘然，三十年如白驹过隙，顿觉伤感，鼻子禁不住一酸。夕阳里的父亲全然不知地忙碌着。风，不时地吹来，嗅到满院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