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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1008天  

2008-07-20 19:45:04|  分类: 散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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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宜尧

 

父亲出院了。作为他的儿子心如一块磐石终于落了地。除了身体上不再熬神外,没有丝毫可以高兴的。这期间,我也深深地体会到“久病床前无孝子”的麻木。

父亲在那个病房里待了整整1008天后,让我俯下身子,听他细如游丝的声音说:“医生告诉我,可以出院了。” 其实这个不好不坏的消息我比父亲早知道,但父亲的兴奋还是感染了我,禁不住泪水瞬间涌满整个眼眶,怕掉到父亲的枕边,我知道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我作为他唯一的儿子在父亲面前一定要有一个乐观的面容,那种善意的伪装也会传染父亲的,让他从我的面容中看出自己的健康和希望来,让他有信心战胜病魔。所以,我很自然地转过脸去,并很认真地听他说完拖得冗长的这一句。我知道,事情并非父亲所言。但父亲的面容出现了孩子般的笑靥,一直浮在脸上。

我找了一辆车,怀着繁杂的心情收拾完这个只有一张床铺的“家”,回到了父亲无数次盼望已久的家。这个家给了我无数次的欢乐,是父亲用血汗铸起的房屋。我扶着父亲颤颤微微的身子,打开房门的一刻,父亲突然站住了,凝重的目光开始审视这个久别的屋子。他摆脱了我的手,一点点地抚摸着什物往前走,说是走,其实是一步一步地挪动着小碎步。随着身子的移动,目光也跟着移,显得有些呆滞。

父亲是多么渴望感受一下家的气氛,可他却在病床上整整待了是1008个日日夜夜。这期间,我都有种扒层皮的痛感,有谁又能体会病塌上的父亲是怎样熬过这1008天的?度日如年的漫长在父亲的身体上留下了永远的印迹,往日健壮的身体消瘦得如一把引燃过的柴把,瘦得可怜,心酸。泪终于忍不住还是流了下来,我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慢慢地拭去滚落下来的泪珠,渐渐地抬起头来,示意我到他跟前。父亲说:“今天过个年,怎么样?”父亲的话仍然是有气无力,让我想象不到的是:人居然能病到这个程度,像一个病害过的苹果随时都会落地。

父亲的建议得到了全家人的赞同。妻子和我立即向单位请了假,为筹办今天的晚饭做准备。

从父亲入院的那天起,妻子就很注意饮食营养,就连我这个体格健壮从不爱惜自己身体的家伙在妻子的带动下观看起了中央台的《中华医药》栏目。什么谷类,蔬菜,瓜果,鱼、肉都要搭配来做,还养成了每餐必有汤,已成定式。然而今天不同往日,妻子特意针对父亲的病情不能吃油腻而精心熬制了“清水长寿汤”,另外做了满桌子的菜。父亲叫我请来二叔、三叔、四叔、五叔和老姑。这样的日子一定是一家人在热热闹闹中度过的,让父亲重新感受一下家的温馨与幸福,并照了相,留作纪念。

父亲坐在正位,不停地笑,是很有精神的那种笑,绝不像是刚刚出院的样子,可我却根本笑不出来,只是那种不会变化的僵笑挂在脸上。我知道,父亲可能在不远的日子会离开我。我也会因此失去世界上最亲的亲人,我如何能笑出来,只是将笑挂在脸上强装而已,让父亲看,从我的脸上看出自己的健康来。

今天过年是父亲最高兴的一件事,除了家人的团聚外,还吃了一大碗汤和少量的菜。席宴过后,父亲奇迹般地不须任何人的搀扶竟自己走到了卧室,并和家人一起唠嗑,直至深夜也不允许家人走。

后来,父亲实在是困了,静静地躺在床上了。

父亲的这些返常更是让我担心。夜里,我偷偷地爬起来,径直地奔向父亲的卧室,看见他被病魔折磨成憔悴的面容,听见那游丝般的气息,呻吟中还不停地唤着我的乳名,手像是要抓住什么,我顺手将自己的手伸了过去,才发觉父亲的身体已经有些凉意了。“人在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我预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没想到父亲走得这么突然。父亲感觉到我的存在了,只是微微地睁开眼,看了我一下,目光中带着慈祥,然后又轻轻地闭上了,想要说什么,可终究没有说出来,我知道他一定让我好好地活下去,身子和手臂突然的一沉……

不孝的我并没有嚎啕大哭,竟然有了一种负重后的轻松,而是就坐在父亲的床前,麻木地看着父亲,想起了当年的情形。父亲是位很优秀的老师,被下放到一所农场改造,母亲带着我和年迈的爷爷,不堪负重,在一个阳光娇媚的下午,撒了弥天大谎,便在人间蒸发掉了,再也没有见过。我就和爷爷过了三年的孤苦的生活。

三年后的一天,父亲奇迹般地站在田埂上,说是改造结束了。爷爷却因高兴得了脑血栓,从此一病不起。父亲一面挣钱养家供我念书,一面还得给爷爷治病。根本没有时间考虑自己的事情,也因为没有哪个女人敢和这样的男人一起生活,父亲从没提及过。爷爷病逝后,父亲仍然不娶,最怕影响我的将来,跟他一样面朝黄土,没出息。又怕添人进口繁杂的事情太多。他太累了,想清静一下,也就把自己的事情给担搁了。

如今,我已成家,想不到第二年父亲就大病一场,并死于此病。不承想该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却在病床上度过了他的最后时光。父亲的一生是孤苦的一生,他一个人里里外外操持着这个濒临绝境的家,送走了爷爷,又孤身一人把我安顿到城里。父亲的一生是辛勤的一生,他拼命地挣钱供我念书,让我住上宽敞的楼房,自己却舍不得花舍不得吃,为我,为这个家他付出的太多太多了,我无以回报。想到这泪水早已湿满整个衣襟……

父亲去逝后,我一直没能从悲痛中走出来,突然觉得父亲并非去逝的时候想过一回年,他是想在有生之时看一看他的家人,好让我更好地活下去,因为他是这个世界上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曾丢下过我的可亲可敬的老父亲。

如果说我没得到母爱的话,我却因此比别人得到了更为厚重的父爱。父爱厚重而无言,他是隐藏心灵深处的爱,用心来传递。

 

星期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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